那天，他来了，笑眯眯地，说，开了，开了，去看吧。我知道，他说的是花，邀我去看。冲他这久违的笑脸，我也未问什么花开了，连忙答应，好，好。
最近，他因病，常满脸阴云，难得今天如此高兴，终于走出了阴影，好事。猛然，我又觉得，其实，就在眼前，他已让我看到了花，人生美好的花，绽放在这憨厚老人脸上的喜悦笑花。这喜悦，溢露于笑花，散发出真挚、友善的馨香，怎不令人动容。
虽知道，此去看花，必是好花；可一步入他家厅堂，仍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：两株一米多高的令箭荷花，似迎宾仙女，高举着支支碧绿的令箭与层层绽放的奇葩，绽笑迎我，赏心啊，悦目。
近前细观，但见刚劲扁平的绿茎，分枝多多乃令箭，天命之箭吧。那娇盈傲莲的花朵，恰似降落箭尖的玫瑰精灵：花瓣薄如蝉翼，围绕花蕊舒展，疑是旋开的霓裳……难怪郭沫若先生惊叹：“一片片叶茎是一支支令箭，/叶上开出些红花活象睡莲。/人们说我们比昙花还要鲜艳，/并不象昙花那样开在一瞬间。”与莲、昙比美，美压莲、昙，评价够高了。说实在的，莲与昙，乃至一般箭荷，我均见过；但像这样，成双成对，一米多高，苞满枝、花怒放的花株，实令人叹为观止。所以，我情不自禁，赞不绝口，好花，好花。此时，老人笑眯了眼，却仍是淡淡地说，六七年了，一直未开花，想不到今年开了。
六七年，说出来，轻飘飘，三个音节；可其过程，包容了多少辛苦，多少爱的付出。不因未见花开而放弃，这坚持劲，当使那些忽略过程，馋于结果的人汗颜。好在，穹苍无老，天道有情。尽管我无意参度天地机微，但此时，分明令人觉得，奇葩此时怒放，乃天道酬情、酬诚也酬勤啊。
不是吗，六七年了，要不是老天有情，怎会在这关键时刻，发下令箭，命鲜花绽放，为老人驱散乌云，送来阳光，带来喜悦呢，这些，花们自然知道，他们的茁壮成长，是老人精心哺育的结果。所以，开放得特盛、特茂、特深情；是谓好花知时节，花人总关情。
其实，何止花人关情。繁衍在我们这个星球上的纷繁万物，芸芸众生，没有理由不秉从天命，荣枯相济，和谐发展的。佛家有“一切有情，众生平等”之说，无非教人善待一切生命，是可听取的。不过，真命天子是假，顺天凡人却真。可以说，我们生于人间，落入凡尘的每一个人，自哇哇坠地，就当顺从天命：到地球上去，好好活着。仅此而已，老天爷并无苛令。大任不必让，庶小亦甘为。好好地活着，好好地为他人活着，好好地为地球活着。要甘愿付出，哪怕是给人一个微笑，馈人一支小花，不图回报。一如这老人，侍弄花木，一往情深；待人接物，朴实真诚。他“想不到”，却得到了，这难道不是常见的事吗？所以，剔除“因果说”的迷信成分，复归自然法则，说天道有情是不错的。
说老人爱花，一往情深，这不假；却情非独钟。退休前，他钟爱工作；退休后，含饴弄孙，仍不忘耕耘，始终不改热爱劳动的本色。一个人，既非专职于园艺，他爱之阳光，绝不仅照园林。他爱花，表现得也平平淡淡，从不夸谈花艺，附庸风雅，他也没有那么多闲情逸致。就是那些令人眼馋的花卉桩木，也大多是他劳作之余，取自田野山间。只不过，因其心存真善美，便能常常发现美，且能精心培植美而已。所以，他办任何事，均力求如意美好。做为人，爱人，善友，亲亲人，睦邻里，关爱生命，热爱生活，这才是和谐人生必须营造的大氛围。让生活过得和和美美，是我等常人朴实美好的追求。这样，他好花不独赏，笑脸常迎人，尤受人们称道。这就如常言所说，青山无语，却有回声；人间共鸣常存。既如此次观花，我心池亦起涟漪。为此，寄意箭荷怒放，且仿名人语，做如是说：“幸遇苍天抽令箭，嘉奖分别三颁。一颁奖勤，二颁嘉诚，三颁勉同欢：世界多爱，真情永葆人间。”这或许就是此番令箭荷花怒放的使命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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 2006.6.13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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门旁那棵金银花，突地开了。虽然，昨日亦见枝叶间点缀着不少细嫩的苞蕊，没曾想，今早一开门，便于灿烂的朝阳中，忽现闪金烁银、层层叠叠的金翅银翘，翼落碧翠之尖；那阵阵扑鼻清香，仿佛是那颤颤的金翅，专为早起的人们扇来的，令路人无不惊呼：好香，好花。
可去年，却不是这样。那时，这棵花，萎缩在门右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，虽也放藤，长叶，藤叶也算翠绿，可就是长不大，更别说开花。他显然悲哀过。可大树教训他，你这卑贱的小藤，若无我的庇护，你早该没命了，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。真是这样吗？他懵了。不错，他出身平贱，祖祖辈辈，或生幽谷，或与农樵为邻，以装点柴扉、治病救人为本份，虽其色、香、质常被人忽略，可毕竟相安无事，且拥有自由与阳光啊。更何况，金末文学家段克己还为其说过公道话：“世俗不知爱，弃置在空谷。”《良方》、《本草》也未忘记他。至于目前，他长不大，不能开花，散发芬芳，那也只能熬着，拼命活着，眼睁睁地，眼望阳光。虽说，生命只是一个过程，不可过于较劲；但开花毕竟是其中一段，岂能省略。所以，每当那来来往往的人们，从他身旁匆匆而过时，他多希望有人发现他，哪怕是看一眼，也算没白活。可是没有，从来没有；仅在梦中，有人发现了他，而且惊呼：这是一棵金银花呀！有时，也会象那个庄生一样，梦见自己变成蝴蝶，翩跹于和煦的晴空……他庆幸自己做了美梦，不象有些人，挑剔美梦，鄙薄人生，自寻烦恼。他，只恨美梦太少，寂寞时长，所以，十分羡慕路边的小花小草。不过，对那摇曳生姿的小花，却难免几分妒意：看那臭摆弄！正如那叫阿Q的人所说，我们先前也阔过。这话倒也不假，他的祖辈，生长在一通风向阳的墙边，曾青藤蔓卷，穿篱翻墙，把茂叶繁花，网开一片空间，何等风光。眼下，只有心仪小草的份。小草虽不起眼，也无人顾及欣赏，却能充分享受那一派明媚的阳光。
寂寞中，常多回忆。他记得，离开父母，他们兄弟姐妹的不同际遇。有的环境优裕，蓬勃发展；有的象他一样，处境不佳，苟且活着；惟有大姐，因姿容可人，有幸被选为“盆景”，登堂入室，过上了雍容华贵的生活，曾为尔等引为骄傲。可惜，好景不长，此后因牡丹红梅等的相继荣光入府，逐受冷落。如今藤老叶黄，只有于庭下向隅而泣了。这一切，似乎使他明悟了：金色、银色，是金银花的本色，有别于金属光泽，与福贵无关，别存奢望。什么是命？生命自然发展的际遇就是命，始终保持本色就是好命。际遇因抗争而有变或无变，均当无悔。因为，有抗争的生命方充满激情与生机。目前，他要活命，要成长，要改变的是什么呢？对，攀上身边这块石头，沾上阳光。“天薄我福，吾厚吾德以迎之。”这是人话，也是天谛，还等待什么呢？
他努力，再努力，未坐待机缘，奇迹却发生了。那是一天下午，一位老人，确切地说，一位他熟悉的老奶奶，端着小凳，坐到了他身旁。树叶筛下阳光，闪耀在她慈祥的脸上。她眯缝起老眼，仰望了一下大树，又俯视着地下的小草。啊，金银花！她发现了他。她想起来了，他是她从后院迁移过来的。当时，为了他的成活，就选定了这里。哎呀，小东西，你怎么就不见长呀，让人都忘了。几句话，使他深感惭愧。不是么，他也太甘寂寞了。他该拼命长大些，抢在大树枝叶未茂时，爬上大树的枝头；或者，把藤蔓伸到较显眼处，也不至落到今天的地步。好在，他还算幸运，遇到了昔日的好心人。他快乐得心都要跳出来了。这完全同梦境一样啊。真是美梦成真。是啊，任何生灵，都该有梦。那个庄生，想必和他一样，向往飞翔，滋生美梦，理所当然。何苦与蝶，混同一体，自寻没趣呢？庄与蝶，各自为体；庄梦蝶，蝶未必梦庄，即使梦庄，无非追求进化，难道不是万物生长过程中，各自的自然向往与追求吗？
接着，老奶奶取来了小铲，将他迁移到门左一枯树旁。真是时来运转。此时，风光无遮拦，攀缠有枯干，可谓通天有路，扶摇有梯，是抽条舒筋骨，长叶吐苞蕊的时候了。他好自在，好开心。如今，充分地享受着阳光、雨露与和风，更饱受老奶奶的关爱。他想，只有拼命地长啊，长啊，方能回报这难得的天恩、地泽、人情。因为，他从己身的际遇中，深切地体会到，只要天人相通，人物互助，人人互爱，这世界毕竟是和谐的。生灵共繁衍，万物皆兴荣，老奶奶的慈眉善目就是这和谐、关爱的花开。因此，文首描述的景象：莫道君行早，金银为君香，这是正常的，平凡的；你不这样认为吗？


病来如山倒，入院禁食点滴；病去如抽丝，僵卧晨昏。点点滴滴，终得病丝渐去，饥饿感随之袭来。
饥饿中，顿悟，“一日不读书，顾影亦非我”，有失偏颇。看眼下，是思食，非思读，更无他念。陆游嗜读，但生活潦倒中，同受民苦，亦权求一饱，“人生百年中，如此也可过。”其他，诸如读写谈唱之类，均饱食后事；或许重要，也难逾位。清时，有位查为仁，婚后写了一首诗：“书画琴棋诗酒花，当年件件不离他。如今七件都变更，柴米油盐酱醋茶。”人，一旦挑起生活重担，为了生存，即使有几分无奈，也不得不把吃饭问题摆在首位。是谓“民以食为天”。至于市面上林立的饭馆、酒楼，亦高悬“民以食为天”的匾额，显悖本意，无非招徕生意，为花天酒地遮羞而已。
终得解禁，但医嘱须细嚼慢咽。就因这细与慢，使这感与觉，不同寻常。如果说，品尝饥饿，诸念俱尽，惟食欲独增，教人明白，什么是生存至需；那么，继之进食，细嚼慢咽，米饭的真滋真味，才显露出来。
看着这临窗斜阳映照下的白饭，热气腾腾，若非碍于医嘱，定然狼吞虎咽了。真该感谢这细嚼慢咽，它让人静心面对这平常的一碗米饭：观其色，洁白如雪；闻其香，喷香诱人；尝其味，丝丝甜润；思其功，养育亿民，滋补众生，可谓功比天高。可平日里，或熟视无睹，或馋于浓肥醇味，忽略了这长相厮守、终生维命食物的细细品位，实在是天大谬误。
这谬误，许是起自饭菜关系之变。本来，饭本佐饭，实为吃菜，甚至灯红酒绿，暴殄天物，谁还记得那平常的白饭？同样，穿衣，也不再是御寒遮羞；谋生，亦无论勤奋劳动……长此，谁还珍惜那平淡的真情生活？直到歧途尽处，悔之已晚。记得刘墉先生说过：“直到将老，才发现：老酒、老狗、老友和老妻是最好的。”把老酒忘忧、老狗暖脚、老友助兴、老妻安心，视为人生弥足珍贵的真情、必需，深刻。不过，我还想到进：老米。不是么，老米不仅可酿酒，而且，可养你、我、妻、友之老命，也才不会饿死老狗。说老米等于老命亦不为过。可古往今来，文人墨客，多沉迷于风花雪月；附庸梅兰竹菊者也非少数；而赞农、咏米者，又有几人？这岂不是更大的本末倒置！当然，平心而论，阳春白雪亦有传世佳作，遗憾的仅是，古今潮流，茫茫人海，产生的赞农、咏米篇章，相比之下，竟寥落晨星。更有甚者，那清高、鄙农的邪风，明明暗暗，时有轻吹；什么“粗俗土气”、“农民意识”之类污水，常见喷溅。这难道不足以令良知者猛省：吃白饭者。不仅无白吃饭之愧，反而，轻漫甚至亵渎后土、苍生，天理能容吗？
好在蒙愚可训，径渭自清。稻米香，老米白，毕竟米食者众，多的是知味、领情、感思；不至于反感、拒绝，除非其绝望。至于那吃饱了，撑出的妄语与“清高”，仅饥饿，便可促其醒悟。可以说，人们对米饭的依恋，是名副其实的生死之恋。故当耕耘者歌唱：“白饭好吃田难种，粑粑好吃磨难挨”时，人们常爱应和；而那传世古训，诸如“一粥一碗，当思来之不易”、“粒粒皆辛苦”，常闪跃在人们的心头，多成心声。彼禾离离，彼望殷殷，有是劳作与期翼，让人们把对耕与织的敬畏，化成了美妙的想象：“织女，衣之源也；牵牛，食之本也。在天星为贵。”这无异说，人世间，耕植者乃衣食父母，你能忘思吗？
吾乡滨江，历经灾祸，特别是水患，使乡人对饥饿记忆犹深，对乡中盛产稻米的“西圩”心存感激，向有“命在西圩”的口碑。年年祈福，节节感恩，乡人更对古有为民消灾的好县令鞠信陵，今有舍身抗洪魔的钢铁战士吴良珠等人杰地灵，如数家珍，引以自豪。可见，品位米饭，不仅要品出其中贻美，懂得珍惜，还当体会出耕耘者的艰辛，达到敬重土地、庄稼与农民的境界。倘能如此，定会在心系收成，并为之出力之余，舒心消受米饭的特别温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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